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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鹄: 精炼——诗歌显著的美感特征

文章来源:      文章作者:      发布时间:2017-08-30      访问次数:160
      文学是“浓缩”的艺术,理所当然要求“精炼”。“诗是文学的最高形式,”自然对“精炼”有更高的要求。精炼与否是衡量一首诗质量高低、优劣的一个极为重要的艺术标准。因此,认真探讨一下诗的“精炼”问题,对诗歌的创作和鉴赏(含教学),定然大有益处。
      精炼的实质
      什么是精炼,前人有很多说法,诸如“以少总多”、“如矿出金”、“言近旨远”、“片言明百意”、“言有尽而意无穷”等等。说白了就是:以最少的语言,表达最复杂的内容,最深刻的道理,最丰富的感情。所谓“小本钱做大生意”(张中行语)。或如法国作家巴尔扎克所说,“艺术作品就是用最小的面积集中最大量的思想。”这样看来,“精炼”同“简洁”如影随行,同“含蓄”是孪生姐妹。它是诗情与哲理的交融,是诗人思想深刻、缜密的表现。试看“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王安石:《咏石榴花》)生机勃勃,诗意盎然,给人以春光明媚的喜悦,且风格清丽,内涵深厚:它不光给人“以质胜量”的哲理启示,而且具有深刻的美学意义:美具有多种形态,“万紫千红”给人以“热烈”、“欢快”的美感,是为“阳刚美”;“红一点”则是另一种美,给人以“小巧”、“幽静”、“含蓄”的美感,是为“阴柔美”。王安石这两句诗,其内涵何等深厚:诗评家吕进说,“精炼就是一个字一个富矿,一个字一个无底深渊”,验哉斯言。
      诗词对“简洁精炼”为何要求更高?还因为它的篇幅极短,“五绝”才20个字,“十六字令”仅仅16个字。奇短的体制,哪能容得下空泛与冗蔓?就像眼睛排斥沙粒一样。因此,在文坛抑或民间,啰嗦繁缛一直是被嘲笑的对象:“一个孤僧独自归,关门闭户掩柴扉”,不是千百年来传为笑谈吗?究其实,从辩证的眼光看,诗词精炼与否,并不能专从字句多寡、篇幅短长着眼,而应瞩目于内涵的厚薄和表达的巧拙。试比较下列诗句,就会明白此中奥秘:
      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李嘉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王维)
      李诗言简,但意浅味淡,因缺少白鹭赖以尽兴飞翔的空间,也没有黄鹂一展歌喉的浓郁背景,无法诱导读者展开丰富的想象;而王诗则妙用了“漠漠”和“阴阴”两个叠字形式,造成了言密、语周、味浓的审美效果。两相比较,高下分明,优劣立见。
      为了进一步理解“精炼”的实质,有必要分清“赘余”与“羡余”。前者是语言的赘疣,是明显的啰嗦、重复;后者则是表达的需要,乃必要的“啰嗦”,有益的“重复”。(参见《中国大百科全书.语言卷》)例如“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王羲之《兰亭集序》)。“丝竹”与“管弦”确为字义的重复。然而那是为了凑成四个音节与下句“一觞一咏”对称,以造成音响协和的效果。
      “羡余”是一种语言艺术,作为最高语言艺术的诗歌,自然不会排斥它;相反,必要时还会很好地利用它,以获取特殊的审美效果。试看秦观的名句: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踏沙行.郴州旅舍》)黄庭坚指出:“既云斜阳,又云暮,则重出也。”(《苕隐渔溪从话》前集五十引《潜溪诗眼》)其实,“斜阳暮”不是“赘余”,而是“羡余”。诗是抒情的艺术。抒情有赖精心营造有助于表现典型情绪的鲜明意象。此词系词人贬居郴州时所作。贬谪之中,其典型情绪为孤寂、哀怨和凄凉。故与此相应的均为“冷色调”:雾失、月迷、孤馆、春寒、杜鹃啼血、斜阳日暮等等。黄庭坚拟改“斜阳”为“帘栊”。窃以为不妥。按:“帘栊”为“中性色调”,与其典型情绪不相吻合。再者,“暮”甲骨文是“日没树丛”;金文和小篆则是“日没草丛”。“帘栊”与“暮”字义上实为方枘圆凿。而“斜阳”与“日暮”的原始义,只是时间先后不同,自是顺理成章。至于引申义“黄昏”虽则与字面略有重复,但它具有强调与加重语气的作用,更有利于典型情绪的宣泄,自然是“有益的重复”。秦观似乎非常喜欢这种用法。可不,其《点绛唇》词中又有“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之句。影响所及,近代革命志士黄兴也喟然兴叹:“关山满目斜阳暮,匹马秋风何所之。”(《赠宫崎寅藏》)可见,具有艺术生命力的语言,只能是“羡余”而不是“赘余”,应是不争的事实。关于“赘余”与“羡余”的详细论述,请参看拙作《“赘余”与“羡余”》(载《中华诗词》2011年第10期),此文仅举两例点到为止。
      精炼的技法
      诗词之精炼,技法多多,兹略举数端,以窥一斑。
      一、删繁就简柳宗元《渔翁》诗:“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波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苏轼评曰:“熟味此诗有奇趣,然其后两句,虽不必亦可。”诚然,诗以“欸乃一声山水绿”的“奇句”结尾,不仅“余情不尽”,而且“奇趣”更显。留下其后两句,似成“蛇足”。再看祖咏的《望终南积雪》:“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这是一首应试诗。按规定须五言六韵共十二句。祖咏只写四句乃戛然而止,恰到好处。因而享誉诗坛。王士祯把这首诗同陶潜的“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和王维的“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宽”并列誉为咏雪的“最佳作”。
      二、意象叠加 意象是诗的结构单元,数个意象并列构成完整的艺术画面,完成一种情感的交流。此种手法叫“意象叠加”。它有如集束手榴弹,爆发力非常强大,其内涵自然相当浑厚、扎实。如汉乐府的《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将五个难以发生又相互关联的自然现象叠加起来,表现抒情主人公对爱情的无比坚贞,非常有力,非常感人。
      《上邪》中五个意象向一个意蕴(爱的坚贞)会聚,且有“我欲与君相知”等提示语,表意尚为单纯、明快。其他意象叠加基本上就是纯然的“意象群”的展示,没有提示与诠释,这就决定其内涵的多义性和表达的朦胧性,更臻于高度的精炼。试看: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杜甫)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温庭筠)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陆游)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岳飞)
      密集的意象群里,燃烧着烈火狂飙的诗的激情,折射着波谲云诡的人情世态,震荡着动人心魄的时代风雷。真所谓“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何等精炼!何等含蓄!有如印度的加娜庙门的半开半闭,让人保持一种窥探的欲望,给人留下广阔的想象空间,以利读者进行审美的“再创造”。
      三、精于炼字 近体诗篇有定句,句有定字,不能增减。因此,每字每句应充分发挥潜能,容不得闲字冗句。这就要求诗人下一番扎实的锤炼功夫。柳宗元《渔翁》诗“晓汲清湘燃楚竹”中不说“湘水”而说“清湘”,不道“枯竹”而云“楚竹”,大有讲究:“楚”,表明地域,“清”,示以色泽。苏轼赞以“奇语”,颇见锤炼功夫。
     宋人魏庆之《诗人玉屑》指出曾几的“白玉堂中曾草诏,水晶宫里近题诗。”其间“中”、“里”为“闲字”,可有可无,意义不大。韩子苍把这两句改成“白玉堂深曾草诏,水晶宫冷近题诗。”“中”换成“深”,“里”换作“冷”。改句的境界大异于前:一.“冷”、“深”两字感情色彩较为强烈(“中”、“里”为方位词,没有感情色彩);二.“深”与“白玉堂”呼应,“冷”与“水晶宫”密合,适应语境,相得益彰,内涵丰富。语言表达显得扎实、精炼,正所谓“一个字一个富矿”。
     四、深于寄兴 诗人用比兴手法,把情思寄寓在相应的人、事、景物之中,使之情景交融、物我一体,从而表达对生活的感悟和理解。此之谓“寄兴”。此种手法言此意彼,余味无穷,精炼之至。寄兴有二法:
     1、借景抒情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采薇》)“杨柳依依”宣泄诗人离家远戍的绵长愁绪;“雨雪霏霏”烘托行役归来的无限凄凉。设若将其中景语“杨柳依依”和“雨雪霏霏”分别改成叙述语“时维春日”和“序属隆冬”,当然也文从字顺。不过改后就只具有“时令”概念,而短缺“抒情”因素。诗味则荡然无存!足见原句“以少总多”、“言近旨远”。
      2、托物言志 以此种手法结撰成篇的名之曰“咏物诗”。咏物诗最能体现中国诗歌“重表现”(西方诗歌“重再现”)的审美取向,因而更显得余味曲包,颇耐咀嚼。让我们一起欣赏今人祝钦坡的《五绝》:
      冰封水不流,雪压关山颤。寒鸦冲冻飞,奋与天风战。
      雪压冰封,寒凝大地。当此之际,万物潜踪,唯独小小“寒鸦”,威武不屈,冲冻而飞,奋战天风。这是何等精神,何等气魄!真令人肃然起敬。“文学即人学”,(高尔基语)咏物实咏人。诗人正是运用劲健冷峻的笔墨着意刻画一种峭拔的形象,坚强的性格,和崇高的精神境界。因而在读者的审美想像中,这只小小的“寒鸦”恍兮惚兮之中不期而然便立马幻化成一名响当当的硬汉、大无畏的英雄。笔者把卷吟哦之间,不禁也“一石激起千层浪”,竟然也浮想联翩。它让我想到:在强敌压境下,古今中外不少“小国打败大国”、“弱国战胜强国”的典型战例。这不就是“寒鸦奋战天风”的壮烈与辉煌吗?它也让我想起,人类科学发展史上某些伟大的科学家顶着“神权”(政权)的强大压力,一直坚持真理与传统观念抗衡,甚至因此陷身囹圄而仍不改初心,终于提出了石破天惊的新的学说,如哥白尼、伽利略的“日心说”和达尔文的“进化论”。......这里不也让人依稀窥见“寒鸦冲冻飞”的雄姿么?正是这些让人震惊的人和事,推动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促进人类文明日益进入全新境界。联系当前现实,更让我强烈地感受到:为了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为了实现“强国强军”的“中国梦”,十三亿炎黄子孙在以习近平总书记为核心的中国共产党的正确领导下,不也正在“奋战天风”、“冲冻而飞”吗?寥寥20个字的“五绝”,竟然让人百感交集、精神一振,获得无穷的力量。这是何等精炼的诗篇。
      究其实,诗的“精炼”,诗美学的表述,只有一句话:“诗人凭借精心打磨的有限的诗家语(饱含意象的语言)诱导受众在想像中拓展无限广阔的审美空间。”而能臻此境,诗的审美创造乃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