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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苑漫步

父亲的剑

文章来源:      文章作者:      发布时间:2018-07-24      访问次数:185

 

 

      读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我迷上武侠小说,看遍了所有能找到的金庸、梁羽生、古龙和温瑞安的作品,整天发了疯似的满世界寻找新书,并在一个阳光灿烂满屋子都是闲杂之人的周末,当众宣布:我的理想,做一个女侠。

       我的理想受到了所有同学、朋友、认识不认识的长辈们的集体讥笑,却得到了我父亲,一个抗美援朝的老军人的双手赞成。而那时的父亲,根本都不知道武侠书是什么。

       感恩图报、知恩必报,当天下午我就把金庸的《书剑恩仇录》塞到了父亲的手里。从此,父亲的生活就被我彻底改变。他的痴迷程度,令我望尘莫及,甘拜下风。

       那时候,父亲很忙,要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母亲则包揽了其他所有的家务。当时我家做饭还是用的铝锅煤炉,父亲把饭放到炉子上后,就搬一把小凳子坐在旁边看书,经常是饭糊味飘出老远,母亲放下手中活计,冲进厨房河东狮吼,他才惊醒过来。于是手忙脚乱开始抢救晚餐。吃完饭后,他又在母亲的唠叨中跟着萧峰黄药师他们纵横四海去了。 

      暑假的时候,父亲听说体育馆开办了武术班,兴冲冲跑去给我报了一个名,我也兴冲冲地每天去花拳绣腿耍弄一番,父亲激动不已,只恨自己没有时间亲自学习。于是,我再一次感恩图报,去书店给他买了一本《峨眉十三剑》,鼓励他自学成才。 

      父亲有半把刺刀,他曾告诉过我来历,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似乎是战场上带回来的,因为是断了的半截,所以部队没有制止。他一直用一条毛巾包着,放在箱子里,偶尔才拿出来看看。练剑之后,有一天他又拿出来给我看,于是,那天晚上就有了如下的一场对话:

 

      “你这个刺刀只有半截,像一把断剑。”

 

      “那就叫剑吧,剑好听些。再帮我取个名吧。大侠的剑都是有名字的。”

 

      “它见过血,就叫碧血剑吧。”

 

      “好!不过它是残废,就叫残血剑。”

 

“好”(拍手,击掌)

 

      父亲有一个朋友,在铜官开了个小陶瓷厂,周六上午,父亲去了朋友那里,说是去铸剑,我一直没搞清楚陶瓷厂怎么可以铸剑,周日的下午,父亲却真的抱了一把剑回来了,精致程度还真不敢恭维。然而,那个晚上真的成了父女俩的狂欢节: 

      “太爽了,你有自己的剑了,以后还可以有自己的招式,哈哈,你可以做大侠了。”我真为父亲开心。

       “那当然。你也帮它取个名字吧。”父亲说道。

       “你有两把剑,可以成为鸳鸯剑了。不如,这个就叫碧血雄剑,那个断的就叫碧血雌剑。”我说。

       “不行,雌剑年龄太大,又是残废,雄剑会不乐意的。再说,这把这么漂亮,当然只能是女孩子,怎么能做雄剑。”父亲回道。

       “好吧。就算是女孩子,也是无盐钟离春。”

 

        “咦,这个名字不错,有特色,就叫它无盐吧,不过怕它不高兴,叫无言。”

 

        “随你。它无言,我还无语呢。”

 

      从此,父亲峨眉十三剑的修炼走上正途,一边看着武侠书,一边练着峨眉剑,父亲说,那叫文武双全,内外兼修。

       时光荏苒,一年一年过去了,随着走入社会,我的女侠情怀慢慢消失,因为我发现还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淑女更受人欢迎。我又捡起了久违的唐诗宋词,放下了武侠书,也渐渐不再碰父亲的鸳鸯剑。父亲也老了,身体越来越差,残血剑仍旧包着毛巾放在箱子里,无言,终于成了墙上的一个摆设。

       父亲无力舞剑后,迷上了下棋,每天都要去楼下找快八十岁的张爹下棋。我有次打趣他,是不是找个年纪大的好“欺负”些啊,他一反常态,竟然有些落寞的样子,“这里只有他会下棋啊”。那一瞬,我的心忽然沉了一下,我发现,父亲真的老了。

       父亲下棋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耍赖,经常悔棋,一个悔棋时,另一个死死不肯,死缠烂打。轮到自己悔棋时,变换角色,历史重演。有一次张爹竟然掀了桌子,父亲气急败坏,回来摘下墙上的无言,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楼下,脸不红气不喘,从头到尾练了一遍峨眉十三剑,完美收势。他得意地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老对手,这才高昂着脑袋大步流星回了家。回家后,直接躺在床上,大口哈气,晚饭都没吃。气得母亲直唠叨:“这么老了,怎么还想不通呢”。

       争了一回气,第二天一切照旧,死缠烂打,悔棋争吵。

       父亲也喝酒,酒量不大,但每天都要喝上一小杯。父亲喝的酒,都是乡下的谷酒,价钱便宜,我有好几次劝他买点好酒,他总是答应着没有行动,送了几次好酒给他,他也宝贝似的,舍不得喝。有一次我拿了一瓶昂贵的泸州老窖,兴冲冲地回去猴子献宝样的送给父亲,那一次父亲没有舍不得,当晚就要我陪着他,絮絮叨叨,喝掉了大半瓶。我笑他:“你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嗦了”。那天晚上,月亮很明亮,父亲很高兴。那瓶剩酒,父亲留在那里,再也没有舍得喝。

       父亲去世的日子,正是中秋的前几天,他在病床上躺了十天。陪他下棋的张爹来医院看他,拉着他的手说“你醒醒啦,来跟我下棋,我让你悔棋可以不,对了,你还可以在我面前玩剑,我让你得瑟就是”。

       父亲走了,再也没有悔棋,也没有得瑟。灵堂就搭在一楼的院子里。张爹每天来看他一次,不说话,佝偻着背走了。

       从白鹤公墓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张爹站在门口,神情茫然。过几天再回来的时候,却听到一个消息,张爹也走了。楼下老人们神神秘秘地议论,说张爹是找我父亲下棋去了。

       中秋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桌边,桌上放着父亲的残血剑和无言,想着父亲说的残血剑年龄太大了又是残废,无言只怕不喜欢它,于是我将它们在桌子的左右边分开放置,《峨眉十三剑》的书已经找不到了,我还记得几个招式,在月下演练了一番。后来,我拿出了那小半瓶子泸州老窖,一口一口,细细地喝着,终于泪流满面。

       十几年后的去年中秋,在明亮的月光下,我又将无言拿出来,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剑身,对着天空和大地,敬了三杯泸州老窖,赋诗一首:

 

父爱泸州酒,闲来盏对倾。

浓香存本味,甘冽带泉声。

絮絮情怀旧,殷殷嘱语轻。

堂前今独醉,夜冷月空明。

 

      无言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月色流动,缓缓如人的泪。

 

(沈保玲,盟员,网名晚唐,教师。岳阳市诗词协会、楹联学会副秘书长、《洞庭诗词》副主编,《南湖风》主编。全国优秀楹联教师,岳阳市“诗联十三妹”分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