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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钩沉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文章来源:      文章作者:      发布时间:2013-05-28      访问次数:1517

 

——拜读远航师兄词、缅怀恩师彭靖诸公

 

彭维良

 

      忽一日午后,农工党原省委常委、宣传部长李远航惠然携书来赠。《蓓蕾集》为长沙一中上世纪六零年代文学园园友诗文集,收录了李老旧体诗词凡二十余首。诗集的七位作者当年都是彭靖先生的高足;而我与李老之相识,也是因为他听说我上世纪八零年代在湘潭大学求学期间最为尊崇的即是彭靖老师,故尔青眼相加,并屈尊以同门师弟相称。

      在《沁园春·呈彭靖老师》一词里,李老于“廿载飘蓬,疏林篝火,幽谷冰棱”之后,说“生非马谡,师岂卧龙”,既见师兄当年意兴的高蹈,亦足见其与先师之师生情深。我记忆中的彭靖老师风流倜傥,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长沙和平解放之前,他任某报主笔,笔扫千军如卷席;改革开放之初,关于曾国藩的多篇评述被《新华文摘》刊于卷首,一时洛阳纸贵,于后来学界重新认识这位晚清重臣有首倡之功。当然这些只是听说而已,最让我们这些后生小子佩服的是,先生上课从不带讲稿,而结合自己的诗词创作旁征博引,娓娓道来略无停滞;二十余句的古诗默写在黑板上,一挥而就,不错一字。其书法结体的灵动,与于右任之标准草书堪称春兰秋菊,各逞一时之秀。这与那些携一卷书,进了教室就坐在板凳上念,还喃喃自语“我知道你们都喜欢听我的课”的所谓名师真是有云泥之别。

      先生待人很谦和,没有门第之见。他固然与诗词名家夏承焘、程千帆等兄弟相称、屡有唱和,当年与学校守学生宿舍传达室的老者诗词往返,更传为一时之佳话。授课间隙,与学生也时常来点学者的幽默。有生晚来,逡巡不肯落座,先生即以“捡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相谑;课间休息的时候,见爱俏学生瑟瑟于霜寒之间,遂咏“一家都在秋风里,九月衣裳未剪裁”句,逗得满堂解颐。我上先生的课两次考评皆为优秀,颇得首肯。结业时并嘱将笔记及习作呈送,多有圈点。作为民盟盟员,先生与时任盟省委秘书长、负责机关全面工作的杨国勋相交甚厚,1988年我大学毕业到机关投奔赵为济师兄,怀里宝贝似的揣着的正是先生亲笔给杨秘书长写的推荐信。闻道先生弟子前来求职,杨老的眼光也格外的柔和些;这让那时少年轻狂的小可着实的骄傲了一把。

      我能够常常登堂入室于先生的府邸,还有一个原因是,其时先生的大公子彭崇伟也正在中文系读研,我们都是棋艺爱好者,常作竟夕之手谈,相交甚欢。崇伟兄承乃父之衣钵笃志国学,博闻强识自不待言,而性情之豪迈旷达更出其右。尝借我盘缠,赠我书物;到盟省委机关工作后更是时常去晴佳巷他家里蹭饭吃。盟机关1990年代搬到了河西后,我们相忘江湖、渐疏音问,屈指一算未曾谋面怕也有十余年了。他毕业后到省社科院工作,如今著述当已等身,只是不知弈兴较之当年可有增减否?

      李老的作品里,还有《楚帆》杂志创刊,嘱作的三幅对联。此杂志为1990年代民进湖南省委创办,其创刊词为主编、宣传处长肖祁山所撰,力承“秉正抒真,参议殷诚”之精神,昂扬“除残去腐,陈辞慷慨”之气概。时我与以桃源县文科状元考入北大历史系、学成回湘在民进省委宣传处任职的郑治国兄为莫逆之交,时常在彼处走动;没有想到平日里常与同僚嘻嘻哈哈开玩笑的肖老,下起笔来如此的老辣深沉、立意高远,与身前身后味同嚼蜡的公文相较,一时叹为观止。后来听治国兄说,老先生来民进之前为省内某政要之秘书,他的文字功夫我们都只能望其项背呢。如今若是春秋佳日,你寻岳麓山北门登顶揽胜,说不定就能碰到一精神矍铄之精瘦老者大声与往来相熟者招呼,此即退休赋闲之肖老也。

      肖老创刊嘱李老作联以志,揆情以度,二老之心有戚戚焉是当然的事情。之所以这样说,是我忽然想到,虽然说江山代有才人出,今日之党派机关逢进必考,入门者过五关、斩六将,确实都乃时代的佼佼者;而卅年前党派恢复活动之初,各位老先生于百废待兴之中,筚路蓝缕,铁肩但道义、妙手著文章,与之相较当是各擅胜场的。我且留下这个话题,期作他日有意撰写党派机关三十年骚客变迁史的来者以抛砖引玉之用。这些各怀绝学的老人,还有终日携笔记本探寻史料、孜孜矻矻的民革张书志,几十年如一日、于宋元碑帖时常用心的民盟吴天昌等。

      说到吴天昌公,当然要另起一段了。天公为人正直而友善,1980年代为盟省委宣传处长,我与为济师兄先后来到机关,最初都是在其手下受教的。他常带我们携饭盆、下基层走访盟员,路远如农学院会一住两三天。闲暇关怀呵护,谈人生、理想,工作、爱情,言辞恳切,从不说居高临下的话,待我等可以说视若己出。其性情也是乐观而大度,记得有一次他生病住院,我因出差在外迟迟才去探视,一进病房未及解释他即拂手一笑,全无见责之意。在吴老仙逝十周年之际,为济兄曾撰文追思,一瓣心香,感人肺腑;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同承恩泽的我莫说长歌当哭,可曾写半行文字以慰在天之灵?细思量,羞愧难当。天公书法曾习赵孟頫,最爱是米芾。其壮年被打成右派的身世,与米氏“不能随世俯仰,故从仕数困”几同,故书风沉郁顿挫又严于法度。书作基本上属晚年自娱,虽勤练不辍亦未必入方家之法眼;只是其刚正不阿、坦荡磊落的情怀虽极力内敛却仍从字里行间显露出来,了解他的人都能从其力透纸背的勾画中感受到他虽历经磨难,而痴心依旧的壮志豪情,虽低调自许、而豪情洋溢的精神境界。古人不是说“感人心者,莫先乎情”吗?

      这是初夏的午后,帘外雨潺潺。远航老先生已过古稀之年矣,冒雨前来赠书赐教,内心已然不胜感动;而在油墨芳香间徘徊,似又见恩师音容,如闻亚父謦欬,与旧雨扺掌而谈。恍惚间,如觉麓山烟雨氤氲眼际。姹紫嫣红已被雨打风吹去,而孕育希望的夏天毕竟已经来到。且拭双眼,抛开经年愁绪,看骤雨后湘江的清澈澄碧。不妨用远航老人当年为《楚帆》创刊的联语来作这篇小文的结尾:“帆迎朗月,恰影正江平,鸥随鹭逐,片片是风流”。